2010_02
15
(Mon)21:35

【Erenia】「貳、梅蘭朵神蹟。」

  不清楚是幾年前的回憶。

  黑夜星空之下,城市光害遮蔽住自然施與的星光恩惠。偏離市中心的屋舍,窗內幾扇由光所庇護;幾扇由黑暗所壟。
  彼此緊密依靠的透天屋厝,不起眼的騎樓。

  數年前的光景不復在,只有車馬行經揚起的塵土留下。阿嚕米將兩種世界分隔開──喧囂冷淡,與寂靜空蕩、還有溫暖。
  約三樓高處,家具滿置,仿似常人房間。未接上電源的電視、堆滿無用雜物的茶几、貼著可愛動物圖樣的黑白衣櫃、留置許多過期化妝品的梳妝台;所有過往熟悉的擺設,被蒙上一席黑簾;毛玻璃外的光線,勾勒出半面輪廓。
  狼崽自黑暗的一角躍出,從身後半掩的門內拖出一大物,較狼崽大些。由於形狀,因而有體型遠勝正咬拖著自己、緩緩往床腳前進的小狼的錯覺。垂下的床單,在若有似無的空氣流動中來回晃動。
  仰首望著邊緣的另一端,再看看身旁。奮力的頂上去;狼耳間的最愛。只差短短的數公分,便能讓她回到原先居住的地方。雙腳扶床撐地,支持著瘦弱的身驅。可惜無論如何努力,天靈蓋上的她始終不肯抬起腳步,跨上因塵埃而染色的床單。
  虛肢發麻、順著床邊滑至冰涼的瓷磚地上。震動使得她沿著背脊溜下,直達牠的腳旁。

  心疼的將她扶正。跳上跳下,幾近所有想得到的方法。拖拉抓咬,羊娃娃還是回不到她原來的地方。狼崽的粗魯,反而使布面開始破損。最後,還是決定用最老的方法。不斷像海豹般頂著綿羊。正當納悶之際,使勁力量一頂,微乎其微的碰撞感消失了。
  耶咿──雀躍敏捷的跳上床鋪,結果不如預期;綿羊失去了蹤跡。只有靠近另一端床緣,那熟悉、拖著長髮的橫臥背影。

  「──幹什麼。」無情雌音,從暗紅束腰內透來。
  「我的……綿羊呢?」掃視素涅相嵌的床單,趨前一步;明曉而問著。
  「不知道,為什麼不管好自己的東西。」
  「不要藏起來啦。」不耐自腰探身去,她被緊緊環抱在胸脯前頭。未發育全的尖牙輕扯,想取回蓬鬆柔軟的軀體。
  「想要就搶回去。」
  「討厭。」放開羊那短到不能在短的尾巴,不甘的離去。踟躕於自己就寢的空位,久久不願入睡。回望與背脊相連的擺動物,再過去就是那不妥協的態度。今天只能靠自己的尾巴了嗎?
  「──不試著搶搶看嗎。」無味的語氣,像是在說:「不敢來搶嗎。」
  「怎麼可能搶得贏啊。」直截了當回答。

  「嘖,連布偶都搶不回去,以後該怎麼對付別人。」
  「有母親大人就夠了。」這是事實。
  「遇到比我厲害的雜魚如何。」
  「不會,因為母親大人是最強的。」這也是事實。
  「──」孤傲的背影默然片刻,又道:「那我不在了,如何。」
  「不會,因為母親大人永遠都在。」這依然是事實。
  羊娃娃跟著深深鼻息,被她隨手一扔,落到了頭上,很快的便被四肢纏繞住。靠在母親大人的體溫上,入了夢鄉。

  「──永遠都在,這樣嗎。」翻身望著腹前的責任,思緒從窗外的機車大燈──隨著星光,到了數百載前的時空。

  ※──

  大草原中,鮮紅穀倉沐浴在金色微風下。初秋氣息帶來點點落葉,在綠意不減的村外跳著圓舞曲。守在門扇前的老者聞聲,仰頭望去、凝視遠處那乘著秋風浮來的大片灰雲,屢次擦出青白交雜的雷光。
  這對村子是種異象;平時非雲即陰的梅蘭朵,幾乎未出現過萬里無雲、可能會曬昏頭的大晴空那些不太舒適的天氣。就算會落雨,歷屆村長留下來的紀錄也顯示出頂多毛毛細雨般的程度罷了,更別提像這樣極可能會帶來暴雨的灰雲。捻鬚盤算,代代只注重於防曬功能的住所,以後恐怕得顧慮一下防水的措施。不對,待會兒返村必挨家挨戶叩門提醒。要出了何等意外,村外可能無人來協助我們……除那小夥子外。

  滑過草葉淅淅,肩扛背包的青年重現在村長身後。「看起來天氣不太好。」受雨雲召喚加速抵達的他,也留意到不太正常的天空。村長回過身來,一點也不訝異地說:「喔,是你啊。」又叉腰又搓揉著鬍子,一副很苦惱的表情。「你也注意到了。」青年卸下同是紅色的背包,喃喃說道:「真是特別的日子,第一次覺得這裡可能會下大雨。」
  「特別到讓人不安,」打開銀箱,這次從懷中拿出來的是一支尾端接附一團團白絨毛小球的鋼筆。放入箱的前一秒,他收回伸出去的手,將筆丟入袍袖,心道:「這下紀錄有得寫了,這東西等下次。」

  「總之,這次你又帶了什麼意想不到的玩意兒?」老早就注意到從那拉鍊口兒冒出來的包裝紙。比起單純為了滿足它而割愛的犧牲品,他對這小鬼頭每次準備的「禮物」比較感興趣。青年故作神秘,把包裝紙捆得更緊。被留下的縫隙內看了也是一片黑,普通人看不出什麼來的,他大力嘖嘖兩聲道:「當初自誇羊族視力很好的不是你嗎?」
  「唉小鬼,」老頭對遠方青空的烏雲頻頻搖頭,裝作生氣的說:「欺負老人視力差就算了,包得密不通風一點光都入不得,你也不見得看得清。」青年撥弄稍嫌過長的白毛,好似嘟噥著:「有些東西,給人看到會難為情。」
  老者暗笑數聲,催促他快些把禮物獻給已吞下不少兩人心肝寶貝的無底洞。說也怪異,巨大束紙毫無阻撓的被送進狹小空間的銀箱,啪一下消失在兩人眼前。闔上,光點在蓋面上持續來回跳躍畫下虹軌,這次的圖案會是什麼呢?

  難耐的十五分鐘,紅點仍然自顧跳著它的竹竿舞。目前只能稍稍辨別出兩個人形,這次的圖案完全顯現的時間,或許比以往加起來還要多上數倍。門扉嘎嘎地敞開,一老一少雙雙踏入昏暗油燈灑落黃色之下。
  「等出去的時候再看吧。」雖然在草原風的吹拂下很舒適,時間還是很寶貴的。明白這點的年少,也有同樣的打算。

  ※──

  「我說這也未免太大了吧?」
  幾個月前還能用雙臂環抱的布偶,體型卻如細菌恐怖的增值速度般成長。倉庫後半被佔滿,幾乎沒留下一處像是倉庫的地方。本來居住於此的羊隻也消失無蹤,該不會被壓扁或是整隻吃進去了吧。
  「難為,」長袍被拖在乾草上沙沙前進,老者行至已是過去千百倍大的布偶跟前,「你上次回去沒過幾天,牠就沒了動靜。這種吸水膨脹大把年紀一次也沒見過,其他的羊先安頓到各處人家去了。」撫摸黃白的舊布,他陳述完近況:「而後牠支草未進,隻字未語。」
  就連臉也看不到了。青年手眼並用檢視每一處,他感覺不到曾經有過的生命現象;因為是布偶的關係嗎?跟真正的羊隻中就有遙遠的差異存在。這般情形理當料想得到,每晚心憂的他掛念此事,有段時期甚至出現失眠的症狀,而心理準備打從開始就執行過。但時機一到仍然感到懊惱、頭疼萬分。折騰了如此長的時間,最後的結果假如被寫上那兩字……尤其過意不去的人──是自己。

  老者明顯感受到身旁的鬱悶,「並非塞翁失馬,卻也焉知非福;再待幾天吧。你小子這次想在這待上多久?」
  「大約……兩個晚上;秋休快到了,秋季評鑑結束前需要辛苦一點。」年少彷彿失了魂,句中抑揚頓挫盡失。「嗯,不要為此事心生雜念。」村長老練地單手清理散佈一地的乾草,集中到門後的角落,「你在雖然讓人不得安寧,也不是不准長假都留在這打混吃閒飯。」乾笑兩聲,青年把臉對象從外頭直射而入的陽光,朱紅的雙尾在秋季浮動的氣流中輕輕擺舞。「真是多謝了,村長老頭。」
  老頭拂去袍上細塵,挽起袖子現出枯瘦如柴的臂膀。他難得露出有點自信的表情。「小子客氣些什麼,待會乖乖坐在餐桌前等上菜吧。」
  「哦──真是令人期待。」話中不帶任何期望的他,撓著有點癢的尖耳走出穀倉,而後又被一掌直巴後腦倒地。

  ※──

  一處位在何地人煙罕至之所,由即將入冬的氣息所環繞。陣風與陣風的互相追逐嬉鬧,他們負責守護這一所有──那片懸崖上不曾寧靜的寧靜;細膩耳語不曾間斷地向空地描述今日週遭的一切。至高而下,中間被長久居於附近的淺澗插話連連。而其中內容,被濃密的支草株木安詳地記住。藍冷布幕高高地掛於鎮郊山頂上頭,靜靜屏蔽著眼底的每一角落。
  沙沙推擠,夜簾中如舊般的身影從林間漫漫步出;他不在意底下所踏土地,雙眼直楞楞的盯著點綴幕上的亮片。今晚是玉盤最為潔淨的日子,月色在景緻背後如鏡面平滑的山壁上映出明亮的分身。

  崖邊,碩大的對足無心踢落碎石,立於再一步就會落到暗崖底部的境地。青年一派自然地將腿交予大地引領,他們落下,但不過至公尺便止了住。孤身一人,大腿上置了一大餐籃,他伏在餐籃上,眼睛直瞧向地平線那處;梅蘭朵已至入夜時分,家戶燈火齊點通明,唯雕塑立於廣場中心,與他一同觀望簇簇星空。他自籃中取來二書,配著村長餐後泡得的一壺好茶,沉溺在說書內。分鐘未達,青年眉間微蹙,安放看到一半的段落,對著崖下大片林木閉目靜思起來。
  無意瞥見雨落在村內神像座蓄水池上的漣漪,他手槌掌心恍然大悟。連忙取出一長壺,將其白液注入特產出的梅蘭朵香。待陣陣騷味自芬芳釋出,便將圓壺旁放、長瓶歸位,又跳入故事情境之中沉吟。沒過多久,化身為當事人的青年入戲過頭,故事中的悲慘雖非己身際遇,卻不禁替裡頭的角色落下淚來,到後來就連淚水都來不及擦了。淚雨匯聚成兩道小溪,頰上的毛已無法抵擋淚洪爆發之勢,開始掙脫、落至書頁上。他急忙拈起衣角拭去,抽出衣袋中的手帕,將臉給仔細抹過一回。
  待心起伏漸緩,他又翻開闔上的書頁,頁面又徒增數滴水痕。心驚,抬臉一摸,只見淚從天來,打在頁上、打在臉上、打在村中每個角落。他癡望著這場小雨。良久,見得黑雲間一爍,聽得轟隆巨響貫耳,感得一盆冷水澆在耳上,才驚覺風雨已至。青年心道:「還真的下起大雨來了,第一次看到這麼大雨。」急忙收拾起身,藤籃一提便要往山下走。腳上突然一潤,低頭看去,盛著梅蘭朵奶茶的瓷杯正蓋在足背上頭。皺眉間忙收拾殘局,在短短數秒耽擱下,身著連內衣都濕透了去,心內自言自語:「這下回到村內又得跟老頭借長袍穿了。」

  在快走返回林地途中,上頭山壁似鎂光燈猛閃一波。青年當下突如其來地被照了個頭暈目眩,難以前行。數秒未至,強風已到;超乎想像的大風自背後撲上。緊接在撕裂聲後的,是震耳欲聾的雷天霹靂。他耳內被這一聲轟得疼痛難耐,趕緊用雙手捂住。身子一動、重心自然稍偏,他便被強風推向前踉蹌數步,險些仆地,好在迎面一樹攔住弱不禁風的身軀。十指扣樹,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顧不得的竹籃被大風捲入烏黑的森林。林木被吹得幾近折彎了腰,葉片間水流唰唰注下,躲在底下的人依然無法倖免於難。
  青年盤算:「待雨勢減弱後再回村莊。」露出被驟雨整個洗淨的側臉,他又擔心地想:「這麼大的雨,村長他家屋頂撐得住嗎。」只見村外草原地上一處火光大放,濃煙直竄天際,看樣子是什麼給那道慘絕人寰的猛雷給打個正著轟成了碎片。但既然是村外,那理應不會有人受傷,而且這場雨自然會將這火給滅了。正當他藏回樹後,要放下提著的十二顆心時,胸口一絞,彷彿是在要求:「多看一會兒。」青年納悶,誰要在這風雨之夜去看一場火災?揉動舒緩,不料胸中越發疼,迫不得已,只好再洗一次臉。

  呆望著那不小的建物,看著看著,卻越是眼熟。整棟建築被轟得不成原型,屋頂沒了,兇猛的火舌纏住草枝就向上飛去,火勢大得足以從外照清村中每座屋舍的輪廓外貌。默然半晌後,驚覺道:「那邊不是穀倉嗎。上天這玩笑,也開得太大了吧!」
  青年離開了遮雨庇所,發足狂奔,直朝山腳──梅蘭朵而去。

  【待續】

C.O.M.M.E.N.T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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