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0_01
31
(Sun)20:23

【GetAmped X】身為凡人;生為御劍

  深山,蟲鳴繚繞,鳥已歸巢歇息。
  唯玉蟾高高在上,與蕭蕭飛舞的竹葉、一處空地水池,共成一色;自三兩石造燈亭孔隙中透出點點澄光,於寧靜池面再造另一夜空。
  這裡是──寥寥數人才得以知曉的境地。

  藍黑池岸上,一人正背躬而席;雙足合十,碧綠大眼直楞楞地望著水面一端的自己。蒼穹隻手,左右各緊抵雙踝。前後來回,搖頭晃腦,卻又面無表情,彷彿在等待遲遲不歸的佳人。
  瀏海稍偏,直觸粉嫩小鼻,感到難耐一陣癢。隨即張開血盆大口、露出貓科特有的尖牙,打了個撼動週遭幽靜的大噴嚏。
  她用空著的右手撓撓頰、揉揉眼,再補上毫無遮攔的不雅呵欠;收回雙肢,交互摩擦著裸露的臂膀,被護住的長柄物因失去依靠,沿著青色的左臂滑下,朝日積月累而成的竹葉毯撲過去。
  在落至地面的前一刻,戴上露指套的手無聲無息地將它提起。

  此時娜希方察覺身旁何時多了道默然身影。
  「OKAERIMASITAKA?」她弓著的背脊後仰,直盯著上下顛倒的來者。
  「嗯,回來了。」他鬆去緊縛的棉系,斗笠隨即歪斜一邊。
  有氣無力地,稍稍描述近日粗況;嘴裡雖然講著熟悉的語言,聽起來仍異常生疏。摘下藤帽,一束長髮的尾端順至腰際,他抖著衣襟,將遮風避雨的夥伴置於小燈亭上。光透過帽沿,在發亮的平面標記出其中塵垢所在。
  失去一貫認真眼神的他,吐出深深一息;像上次一樣,像上上次一樣,上上上次……

  玩弄自髮線探頭探腦的貓耳,佈滿粉紫紋路的赤裸上身側滾著,掀起一片片纖細竹葉,「MADA……SAGASINAKATTA?」輕盈躍起,兩步便挨近他那染滿塵土、被時間洗去豔麗的茶色柳系道服。

  有著東方般黑瞳的男子,同樣直楞楞地盯著竹林裡的黑暗,對在身旁不斷搔首弄姿的女半獸人毫無反應;或許是知道她在開玩笑,也可能是因為習慣了。
  「MADASAGASINAITOMIRUKOTONE。」明白自討沒趣的她,依舊講著自己慣用的語言、步向池邊。當漣漪從被掃下的小石暈開時,無血色的兩唇終於開始顫抖:
  「還是太困難了……」
  「NA──NI?」

  「在人海中遊走了數月,卻連個影子都沒看到;反而──難纏的儘是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。」他提起蒼白、沒有絲毫強健肌肉的枯手。「左右各一把比使用者還高大的刀、利刃砍下去一點踏實感都沒有的盔甲,那些都不打緊;能發出衝擊波的短劍與巨鐮,習慣之後也不難應付。」
  輕攤開雙手,手心上,深印不褪的刀柄紋路勾起前日不快回憶。
  「接著──
  「SOSITE?」
  如祖母綠般閃亮的雙眸,掺著被灑落的月色,投向他背上的多少無奈;現在又多了──比使用者大上整整一倍的雙刃斧,和那不可思議頻頻發出令人作嘔氣氛的長槍。

  ※──

  一如往常,只得以兩把武器應對。唯二的得意技,在從未停過的攻勢下,幾乎沒機會能夠施展。
  即便如此,我的刀,或許可以逐漸削減破綻無數的對手的體力;他們的槍刃斧鎚,卻可以在短短幾秒內把差距拉回來──憑著我僅僅一次閃失。

  「青天」──師長盼我用刀能至驅雲見日之境為名;「紫虹」──撥雲境界不足為奇,以兵器創造出一片宜人景色才是過人。這兩把劍也暗喻著「要在當今愁雲慘霧之世,以此對劍締造一片白日當空的美景」的自我期許。

  可惜,青天在上上回與巨斧相碰之際,發出不尋常的微響。無可奈何,只好難為紫虹劍獨自扛起剩餘的責任。歸來檢查一陣,沒繼續用下去是正確的;刃上冒出了前所未有的裂痕。這樣要是再用它硬擋一回,勢必會立刻斷成兩截,然後我會被順便砍成兩半。
  光憑它,能在敵陣穿梭的時間更短;常常沒戰幾回就必須自混戰中跳開。

  MOUKEKKOUDAYO……
  這樣下去的話……
  「夠了,」娜希一把奪去被白布帶裹成長棍的青天,將準備陷入無限「這樣下去」循環的我來個當頭棒喝!不過半獸人平時的力量果然大不到哪去。「如果,家鄉語言,沒辦法,你的語言,我能用。」
  「已經壞掉的,武器,想,不可以。」用著老家文法說著中文,自己也聽慣了。

  我壓著腫了個小丘的後腦,伸出想要討回──老朋友的手。她把它抱死在懷中倒退,離我遠去。不耐煩地跟前一步,她直接背向我,朝被夜幕壟罩竹林擺出標槍預備投射的模樣,作勢要將青天真正投入現在清澈無雲的夜空內。
  我只好趕緊收回剛踏出的腳──因為她確實辦得到。
  「先,真空破,練習吧。」
  「……」敵不過她。「那麼,目標──」
  「MAKASEDE。」她兩三步便躍入竹林,同時沒入晨霧之中。

  深吸一氣,從口中散出水滴的集合體。我拾起滑落至石燈腳下的斗笠,在蓋上天靈前,猶豫打住我的手。我盯著帽內從始至終的灰土,該不會是因為戴太久所以把頭給悶壞了吧?
  把它送還給石燈,我決定讓自己放縱一會兒。一百八十度,古代精神於身後擺動,像是少去什麼累贅似的,稍顯得輕快了些。
  在行遠之時,我恐怕沒有注意到,一對大眼正虎視眈眈地覬覦我留在原地的斗笠。

  ※──

  月下竹林,非尋常之輩可輕易進入,一方面此地偏遠、山勢怪奇;二來世間對此詳細地點傳聞云云,眾說多雜;三者為入將來時的「霧竹迷陣」。若非熟知或有人引領,必當於林中兜了個大圈走回山腳底,雖害不死人,卻足以讓有心客乘興而來,敗興而返。
  曙光未明,霧氣卻更加濃厚。漫步竹節間,可說是伸手不見五指。右手按在雀躍欲試的紫虹身上;按耐不住想要表現自己的心情。
  腳步在葉海滑行而過的聲響──自由,卻很孤單。

  現在只剩徐徐灑落的竹葉與他為伴,可是──
  劍士抽刀,乾脆地將身前的它斬成碎渣;立馬轉腰,其餘三葉亦不得倖免;一瞥,四步外被鎖定的目標便被吸引過去,一分為二。五葉、七葉、九葉,他在降下的長葉驟雨中舞動,劍劃出閃爍的粉紫軌跡,將葉片連線沿理,優雅地剝成兩份。

  在傾盆葉雨中蹈舞許久,人隨劍行,時急時緩;不變的唯劍追葉一事。當下他就是舞者;迷失未來、堅守過往的劍刃舞者──御劍士。
  「KANOJYOTOSESSYAWO──ZETTAINIMAMORU。」破出包圍的葉陣,頃刻,身影自青竹上頭消逝,爆發力連同朝霧,一齊將飛葉再度衝潰;遠處有兩隻意圖在混亂中逃過旋舞的大魚。
  飛身、青光紫虹同離鞘──我流‧紫青劍合!
  盲目陶醉在節奏和喜悅的他有了疏忽,疏忽青天不如平素腰於身左。他矮腰止住滑動的身軀,在浮起的舞眾間回首,見青天正直撲而來。
  匿於其後的娜希,竊笑的面貌彷彿嘲弄:「認栽了吧,劍刃傻子。」
  「那就傻吧。」迅速抽起落至石腰的短棍青天,一道劍氣劃空奔馳,分葉途中又捲數波巨浪,朝她直行駛去。
  「哎──呀──真空破呢。」側身避開,巴剎一響,無辜的竹子成了代罪羔羊,活生生被左右二分。
  「刀不抽……劍氣亦能使。」劍士弱軀不住亂顫,使著抖音,字字道出。
  「是的,或許。」娜希蹲坐,不知在翻找什麼,貓耳朵惡作劇地抖了兩下。「但是,『最後一波』,說,還沒有喲。」諒你再如何厲害──嘿嘿。
  懷中,沒有道理地出現滿滿一籃青葉,定神一瞧,那不正是他的竹笠嗎?
  劍士臉色大變,驚呼:「豈、豈有此理!」連忙投劍躍上,速點二回,倍進。
  「呀哈哈哈哈喵!笨蛋──死吧!」
  瘋笑不忘再造爛攤的藍膚種族,把東西隨興朝天甩遠便臥地看好戲去了。只留下忙於手舞足蹈的他,不停地於晨曦中與舞葉追趕走跳。

  ※──

  初陽,用糊影在碧綠染上紫色的竹林,為我指引方向。
  眼前已能看到林地間被慷慨空出的老家、始終平靜無波的池子,還有那座老石燈忽明忽滅的光芒。

  「……疲累。」她兩手正緊掛在我頸上,一直喊著累啊累的。
  即便娜希在後頭拖著脖子,我依然只得義無反顧,連同自己也快透支的體力拉著她走。「根本自找的。」
  娜希體重很輕,但卻十分喜歡耍賴;要是身體一懶,非抓著我不可。一旦不讓她掛在我身上,她極有可能就在當下的位置睡上數個時辰。
  不過就這個性來說,比較適合她的年齡。
  「NETAIDAYO……」
  「好好好,只剩幾步路了。回去就讓妳睡,可以嗎。」不可以也得說可以。
  她卻猛力搥打我右肩。「不懂聽,嗎?拖,別。」真是夠了,現在扣死我咽喉的人到底是誰啊。屈身直腿,不耐地向後一勾、快步前方;即使我有耐性,仍然有被磨去的時候。

  劇烈搖晃的節奏內,我聽到了滿意的鼾聲,還有從背脊傳來的……微微起伏。

  抵達數十步遠的目的地,正要放下這大野貓的當兒,我感覺不到她的重量。突然眼前頓時失去光明,我著急地哇哇大叫,一方面聽見娜希的訕笑自頭頂透來:
  「今日,我的,勝利唷。」滑嫩的手心擦著我浸滿汗水的髮絲。「獎賞,給,不嗎。」
  「那也算啊……」幾百枚要我在短短幾秒處理掉,稍嫌過份了吧。
  「當然。」
  果然還是很霸道。「……說說看。」我想抬起帽簷,但她死壓著不肯鬆開。
  「眼睛,蓋起來。」「啊?」「好啦,好啦──」
  我能奈她何?困惑地乖乖遵從指示後,唰地陽光就滲進我眼簾上;這也代表就寢的時候要到了。

  重拾耐性,卻老覺得她掀了自個兒壓下的竹笠後就沒了動靜,娜希手壓肩頭如鴻羽般的重量,她究竟打著什麼鬼點子?蹙眉苦思,心裡半個時辰已至。好奇不耐交雜之餘,偷翹開眼根子,直見一張面無表情傻乎地鼻頭貼鼻頭、大眼瞪小眼兒,頭毛都給倒豎過來。她瞧見我睜開了眼,喵呼:「哎呀──『眼睛,打開,不要』,說過的嘛。」
  「──這是什麼把戲來著?」
  「看。」「啊?」我又給弄糊塗了。「『看』啊,笨蛋。」她顛倒的臉左右來去晃道。
  「整整一個小時,妳就在我頭上倒吊看我?」
  「是──」指爪逗弄著鼻尖,眼神隨長音飄到旁邊去。「嘛?」

  嘖。
  「我不與妳玩兒了,妳休息夠了,我卻差點立著睡死。早安。」
  不理會她邊扯我頭髮嚎叫,我自顧自靠向那屬於我個人的角落──那靜躺在石燈下的草蓆。

  就在手剛觸上那短暫寧靜的瞬間,兩道咄咄逼人的氣息從林間一前一後射了過來。我舞起還待攤平的蓆位,踝旋半周、細看,兩只一目了然、外觀極其粗製濫造的暗器正卡在我用來睡覺的寶貝上。
  我腳跟再轉,瞪向疑似比較接近的一方。「兩個?」
  娜希低呼:「IYA,YOTTSUDA。」一共四個嗎。

  月竹仙境,天地人三險,依舊無法完全阻隔掉這些橫行的貴公子哥兒嗎?遺憾。

  「哈,窮鬼他逃到這裡來了。」影未現,聲先至。如野性直覺所言,從青竹後現出四道人影。只是這些人士也怪;個個衣裝鮮豔、髮色亮麗、有眼有鼻,就是少了那張狂妄的嘴。究竟那聲音從哪出來的,令人怪疑。
  我看著他們身上各自配的傢伙,不難認出對方亦是御劍士,可是手上持著的加上那張臉,讓我實在提不起勁來。「幻塵」、「鬼櫻」、「冥」,還有那對我前些提過、比人還高大的「雙妖怪劍」。

  「頭上還坐隻醜貓。」後方提了把大冥劍的臉蠕動著發出聲音;哼,無限打正的傷害確實很厲害,真的不是我這一棍一劍能相提並論的;持鬼櫻的劍士雖將刀揮舞得十分有聲,聞聲卻也省得看劍路。我也不信在交鋒時刀猛揮能夠代表劍御得好;至於論道那雙劍妖刀,要提究竟是在「御」劍還是在「玩」劍,我也分不明白,亦或是說──「侮辱」御劍。
  幻塵那東西很常見,應該也是百年打法無錯。正因是萬年打法,自然有它歷久不衰的道理。像是它朝你衝來,霎時間便化人劍雙雙,自左來者為假,致命之尊定從右殺來。要是稍有差池,必當在空中受盡水霧鞭斬之刑。不推落萬丈深淵或是一口氣鞭爛你才奇怪。待你落地之際,它還要再補抽你一回,沒死透的便死了,差點下去的自然也就下去了。
  還沒說完,水霧怪刀另一招更玄,它驚人的寬大劍身,就是外行人用也能攻勢凌厲。僅此便罷,當你抓到空隙想在它面前虛晃兩招、另闢路逕之時,剎那間你又身浮準備洗個霧水澡。你說這刀豈能輕鬆應對?

  娜希無預警地用著老家傳下來的話,大聲同句嚷嚷。詫異,去掉她族內,能夠聽曉的非我則無第二人。定心聆聽下,我才發現她是在向我說話:「還打算獨自一對四嗎?」
  我趕緊對上,講的自然也是她家鄉語:「很麻煩,試試。」
  「笨蛋,人都撒野撒到我們家來了還這麼客氣。」
  「──妳想要幾隻玩兒。」
  「咿耶,不改的鐵則變聰明了?」
  「跟善變的慾望久了,少說會理解一點。」
  「敢酸你大姐頭,不要命了。」
  「對方已經耐不住性子了,快挑。」我把一位腳癢的劍士瞪了回去;不明就裡的對手會被一時誤住沒錯,可惜的是撐不了太久。
  「我要抓爛罵你的那個。」「誰。」「那個──鐵則的慾望,怎麼可能是醜陋的咧。」

  「……小心不要被夾擊。」「嗯──哼,開打吧。」「用什麼詞叫陣示意一下我們要上了。」
  「真麻煩。」娜希變個姿勢,翹腿做出很苦惱的表情,敵手一見,也當真不敢輕舉妄動。瞥目間,她便破眼響指道:「好像很多人都聽得懂『混蛋(BAKAYARO)』這詞嘛。」
  果真此詞一出,對面帶頭的即掄劍吆喝:「敢嘴砲我們──給我爽洗他們!」
  四紈褲子弟一哄而來,娜希同刻也從我肩上跳去。我紫虹雖出,立身不移,首當其衝的自是那喪盡天良的幻塵刀。

  ※──

  我不敢自稱是劍刃舞者;不敢說自己是御劍士;也不敢被稱作是多有教養的文人。
  身為一個人──貫徹自己所認知的正道;做自己所認為正確的事情;活在自己喜歡的人的附近,僅此而已。

  ──完。

C.O.M.M.E.N.T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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